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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欣闻故乡直达动车的喜讯,又适逢佳节将临,便早早的网购了车票。屈指几天的等待后,行色匆匆地,挤入了重阳节的流俗里……

 
千百里之遥!‘和谐号’竟以不足六小时的爽快,便丈量了一次申城到襄江老家的时空!簇拥出站,换乘班车,过河争渡!约莫一小时光景,就到我的故乡五岭了。
 
 
终于踏上了故乡的木板桥!亲情如斯,牵缀着眼前这片眷念的故土!我下意识地敲击脚下的桥板,求证着感觉的真实。真的回家了!飘回的,甚似那一片满怀疲惫‘故乡的云’。卸下行装信步桥头,回忆起曾经无数次过往里春的绚烂,夏的赤热,秋的天籁,冬的澄明四季销魂都化为了乡愁。眼前,修葺一新的板桥,在往来担负的乡民脚下,吱吱呀呀哼着亲切而古老的歌……
 
桥头不远处,就是村里的墓地。故乡的厚土深葬了祖母的灵骨,没费多大周折,便寻觅到那丘不起眼的坟头,默默的过去,肃立垂首做无尽的凭吊……
 
我命中多桀,幼时不幸传染了麻疹。起病时,家人误作流感延误了病情。及至数日高烧不退、茶饭不思,爹娘便急慌了手脚,四处打听,总算寻访到一位专科医治的吴姓郎中。咳嗽中的祖母便催促爹娘、顶着凛冽的风雪随行。雪夜路滑,老人一连摔倒几次,可父亲怎么也劝没法劝回!一行人火急踉跄地到得病坊,‘郎中’在把脉、翻看了眼睑后摇起了头……做过最后尝试,郎中撂下一句话:“我已尽力了,看他造化了。”
 
那夜,心急如焚的祖母守着我须臾不离,直到五更。揣摩着我平日有吃糖的嗜好,就亲偎我耳庞悄声细语,并试探性的呼唤我乳名:“狗娃,吃冰糖啰!”倏然间,一只稚嫩的小手,出乎意料地从襁褓中,颤悠悠地伸了出来!父亲立刻呼喊来郎中,都惊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祖母则喜极而涕,喃喃自语:“有救了!我孙有救了!”
 
之后很长一段时光,祖母守着从死亡线挣扎回来的小生命,按照医生开的调养药方,东村讨点这、西村谋点那,殷勤呵护含辛茹苦,帮我度过了灾难性的一劫!祖母却终因年岁已高积劳成疾弃而散手人寰。至今,记忆深处铭刻的那副天使般的慈祥与温良,时常在梦里浮现,间或感动得无法自恃而放4大哭!如今阴阳两界,只能托吊信化作冥烟万缕,向天国的亡灵,送去未孝之孙虔诚的祈祷。
 
 
行至村南一角,忽然眼前一亮,只见一棵歪脖树飞身宽阔的水塘!蛟龙一般探至塘中央。是梦里常来造访的那一棵吗?我快步跟前打量,从熟悉的身形,苍劲虬根上寄生的苔癣断定:那列活的跳水台,十分确凿就在这里!每一曲折处,似乎都珍藏着儿时——天蓝、水清、情真岁月里的无尚快乐!默然间,耳畔依稀听见与小伙伴们攀爬、激水、喧腾的阵阵声浪……
 
老树的命运,似乎暗合着时政的暴风骤雨,在一夜的狂风侵袭过后,无数的大树惨遭摧折,倾覆在了风塘里,老树却倒伏搁在了那些乱树枝头。黎明到来的清场中,众人见其密而铰结的根系,钻延十数米护维着坡土,暴露的的盘根可兼做浣洗埠头便保留下来。细心的几位,还潜入水中,除去砸进水里的枝桠,砍掉过重的旁枝减去重负,最后用几个火炭木桩稳稳地撑托起来。
 
劫后的日子,老树坚韧地扎根故土,执着地舒展根脉,岁岁年年,树身向上生长,渐渐龙抬头才成今天的模样。日久生情,村民似乎再没当她是颗树,俨然一位尊敬的长老爱护着。只是那老朽的枝结年久剥落,留下众多大小不等的树洞,却甚似一位洞悉世态炎凉的白发耄耋,睥睨着塘边几年就参天的白杨新贵。
 
 
外人也许无法解读,老家对水塘的俗称:‘风的(di)’风水之塘也。那是明末清初,迁徙到此的先辈,慎选栖息地址时,恭请风水先生挖塘取土,勘定过的缘故吧!风塘四周藤木参差蔽日,林中许多不名鸟的鸣啭婉转悠扬,宛然一副现实版的世外源!风塘在大兴水利的那段年月联通了襄江,变成了清澈潋滟一汪生命活水。站在悠静的塘前,心如止水又浮想联翩,时光仿佛一下子倒流到懵懂的童年。
 
细雨里,藤帘下,奋跃出水的野鱼,夺食着垂吊塘中的嫩枝甘叶;塘心的鱼阵定格在水面,个个张嘴闭腮吐纳着水花,煞是有趣!远观似微漪集锦,看得人痴迷!歇在浮木上成列晒壳的乌龟,见有人来,闻声而至就咚咚咚扎到水里去了。远处则间歇、慢一拍地传来浣衣女的碎语欢声。
 
然而,风塘在我却是水劫之地,风塘尽头那汪深不可测的潭水,曾一度几乎夺去我幼小地生命。也不知我命中犯了“风水塘”的那一条,在那个欢闹的周末,抵不住诱惑随伙伴斗胆试水,不知觉间就滑入了潭的深渊……起初是天旋地转,不久就是幻觉,再后来,似隐约听到祖母声声深切的呼唤!一丝从生死的隧道飘过来的美妙之声,是那样的微弱但却温馨无比!后来得知,那声呼唤不是出自祖母,而是一个挺身而出小伙伴的仗义与勇敢,正是这一声对我生命的呼唤,让我从天国魂兮归来!在惊惧了生命付流水瞬间后的漫漫岁月,我灵魂的深处,便执拗着感恩济危的操守信念,无论处境贫富尊卑不曾有变!
 
 
客居老家数日,有意无意追踪着浓情的记忆……
 
徽派故居:青瓦鱼脊马头墙,那青瓦色谱的记忆深入骨髓!一直就疑惑,有些书上怎么就谓之蓝了?所谓‘瓦蓝’的描绘我一直不肖!虽然经年的瓦褪色成了黛黑,但在世俗的眼光里,“青”,让人联想着崭新等更贴近风水讲究气旺的夙愿,而瓦蓝之说,似乎只能解释为缺乏内涵的文学唯美词了。少时随大人田间劳作归来,远远瞧见青灰色的瓦脊上,袅袅升起又随晚风轻飏的炊烟,就能十分真切地嗅到撩发食欲的的几缕饭香!当走到能看清楚青瓦白墙的时候,心底便油然而生踏实亲切安稳的归家感!
 
西厢屋檐下是一樽石臼,没人能知道它的年轮,每至逢年过节,母亲必然坐于舂臼前,将银白滑溜细如白蚁的芝麻粒倒入臼内,然后,极有耐性的在那儿一举一舂。因舂捣中需要人协同翻拌臼凹内芝麻,我和弟便争抢起那份美差来,心里盘算的却是,伺机偷吮舂手上香喷喷的芝麻泥。母亲虽言语噌怒,手势却疼爱着饥荒年月里可怜的孩子。舂臼舂出的芝麻泥香气浓郁香味醇厚,母亲过世后,就再没能尝到那番别致的风味了……亲情似酒,日久弥香,与小弟间隔仅只两岁,成年后才感悟到那份弥足珍贵的手足情!
 
抚着石臼,人却抬头张望起那副巨型旱碾来,那宽广的碾盘与硕大的圆台型碾磙,至今,仍然兀立于塘边的草垛旁。经年累月日灸风寒,表面已侵蚀的坑坑凹凹。
 
依稀记得:秋阳下,茅檐的碾房里,带着‘眼蒙’的毛驴,拉着沉沉的‘倒台型’碾磙,绕着结实的碾桩,不紧不慢地转悠;木质碾架则不时发出咯吱、咯吱的节奏声响。与二姐一面照看着,一面就近摘取菜园篱笆上的细枝,断做棋子,蹲在碾旁的平地上,描画出对角或成三棋盘,对弈消磨起时光。每局战罢,输者要起身,用月牙形‘轩板’,拢一拢挤到碾槽沿的毛粮。
 
最担心的是——忙活着的驴,啥时懒劲上来了‘发倔’,退脱格头,会急得人一阵手忙脚乱;你愈鞭赶它愈生张,拢身上套吧,又怕它尥蹶子。姐就喝住我,自个小大人似的利索训唤慎行,驴很快便安静下来,喂些水草稍息后,它又照常地转悠起来。事后告诫我‘驴通人性的,不可虐待它!只有猜准它的心思与它友好交流,才会听你的!'
 
慌忙中若碰破手指流血,她会迅疾翻转棉质衣兜,剥下缝沿的绒球小瓣,压住伤口,很神奇的血就止住了
 
旱碾已经很久荒废在哪里,派不上用场了,连同北塘外废弃的土窑一起,成了后来童稚们理想的游击战场,躲迷藏的绝佳处。
 
 
总算找到一件自己寄情的旧物,一盏陈年的煤油灯。发现她时,已满身尘垢的蜷缩在墙旮旯!我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布擦净,再灌上酒精点亮。这正是亡命高考,夜夜相伴的那盏明灯啊!久违了,老伙计!你觉得委屈,我也是!静谧的夜晚,我仔细端详着、温馨地掌握着……仿佛紧握着阔别又奇逢的挚友!正是她燃烧散发的黯淡的光明,关照我走向了外面精彩的世界。忽明忽暗的光照里,恍惚着油灯忠实陪伴下逐梦苦读的孤影……
 
已经很少人能想到油灯照明的情景了,从桐油灯到篦麻灯,再到西风东渐后的洋油灯照明,见证着科技文明愈来愈快的脚步。直到改革开放初期,故乡煤油灯也不鲜见。家里条件宽松些的,用着好点的煤油灯或马灯,拧开灯兜上的盖口灌上煤油,装上线绳灯捻儿,点着火再罩上挡风的玻璃罩,就可用来照明了。经济条件不太好的人家,就勤俭节约找一个墨水瓶或小口瓷盅儿,盛上煤油或食用的棉籽油菜籽油,油里放上线绳,点着火也可以用来将就着。静静的雨夜,点着油灯,一副有约不来过夜半的悠闲美境,如今反而已不可奢求。
 
岁月沧桑,故乡文物的遗存,大多是些抗暴力经风化的考古石器陶皿了,记载村子阅历与文明的那些脆弱珍迹,悉随政治风雨与穷则思变的举措而渺不可寻。在广阔的江汉大地,老家似乎再没藉以辨别的标志物:一样整齐划一的田舍,一样的速生树木,一样光鲜的平顶楼房,与他乡并无二致!一个经纬坐标罢了。
 
又踏上这座木板桥,携行凝望故乡,已全然没了来时的欢心!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怨驻留心头。看着迷失了自我的故乡,有些像猴急着发家而勾兑量产的酒,虽还称呼着故乡,却可能愈来愈不怎么惦记它了。